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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刘宏亮老师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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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9-4 22:47:0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青海啊
山苍茫
水苍茫
人也苍茫
且悲且壮
几度夕阳红

不堪回首再回首
长歌当哭短歌亦当哭
西去东回
我与谁生死相许
谁与我生死相许
权当做蹉跎岁月青春祭

——刘宏亮
PDRM0366.jpg

从刘宏亮老师讲起


刘宏亮是我写现代诗的老师,是他帮我捅破了发表诗歌“最后的窗户纸”。

说起诗,小时候喜欢读书的我对诗歌并没有特殊的感情。小学时读《西游记》,也就是看看热闹,梦里尽是哪吒,尽是三头六臂风火轮混天绫乾坤圈。印象最深是哪吒为救全城百姓引颈自刎,“割肉还母,剔骨还父”!每读此处,心里酸酸的,泪如泉涌。
读《丹柯》,读到丹柯把自己的心掏出来举在头顶,引导大家走出密林,自己倒下,那颗心被欢乐的人们踩踏。我也会出现读哪吒的心情,会流泪。
小说每章节都会有一段古诗,虽能记得一些,也并不是刻意去背,过些天也就忘了或者串到别处了。日后八连闲聊,杨海明曾提起两句诗“作恶之人如磨刀之石不见其短日有所减,行善之人如春园之草不见其长日有所增”,我还为出处是《西游记》还是《封神演义》暗自纠结。
中年学佛,皈依师说我“所知障”重,大概就是训诫我读书太过投入。这个我认账,这是我的业力我的命。

再说诗。在调到三团以前,我在老工九连,通过战友韩庚良与遣返回原籍的右派父亲韩福田老先生写信请教,学习古诗、律诗、词牌、对仗韵律平仄拗句等知识。韩父解放前是清华的文科博士毕业,字里行间透着顽固的学究气,博学多闻,逻辑严谨,书写工整。每次回信都是厚厚的一大摞,几乎把信封撑破,把我们问到的没问到的都写在纸上,我们看到的不是对某个问题的解答而是整整一个系统的和盘托出。当时觉得虽然博学却太刻板。

连队读书不易,有这几封信我们如获珍宝,反复阅读,眼界大开。我给自己制定了“每日一诗”的作业,有时来了灵感,真是雷鸣电闪的感觉,那就不止一首,写起来意犹未尽。同时,也与韩庚良做“每日一联”的游戏,练习对仗,力求工对。起初我们互出上联,互对下联。后来他感觉出上联趣味不大,就固定由我出上联,我就故意难为他,反倒有了乐趣。庚良调到香日德之后,来往信件都没忘掉约定的游戏,只是渐渐稀疏了。我自己的“每日一诗”一直到了三团八连还坚持这个习惯,自己满意的少,敷衍的多。有的写在烟盒上,有的写在报纸上,写了也就扔了。越是好诗越是不敢留。
诗,我不断地写。每天都有事情发生,我每天都在写。写了又扔,扔了又写。有些重要的文字就留在日记里保存,那哪里是诗啊,分明是古金字塔巨石上雕刻的晦涩难懂的咒语。奇怪的是,我常常想起哪吒。

文革中,工九连曾驻格尔木小岛。格尔木当时编制是个县,居民很少,真正有存在感的有三家,军区有关机关部队后勤、西藏驻格尔木机关企业和 建设兵团军垦农建师。两派武斗,刀光剑影,打砸抢烧。很多人去西格办去抢佛像,从西藏各寺院运下来了各种佛像,铜的,里面装有青稞宝石经文咒语。西格办图书馆也被冲击了,书架倾倒,书籍散落,屎尿垃圾,污秽满地。我没参加也没资格参加那些活动,有好心的战友捡着他们认为有用的,连屎带尿抱回来一堆给我,我擦洗干净,分门别类放好。其中苏联的诗歌小说不少,我不太喜欢苏联的书,名字很长,翻译也很别扭,读苏联的书有一种格外的调调。不过,农建师流传很广的一首诗却是普希金的——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悲伤,不要心急!
忧郁的日子里须要镇静:
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
心儿永远向往着未来;
现在却常是忧郁。
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将会过去;
而那过去了的,就会成为亲切的怀恋。
我只记得几句。
比较意外郭沫若的诗集《百花齐放》,写了一百种花。不明白这么伟大的诗人怎么会这么草率地写诗,猜想是否另有深意?。音乐方面的书和乐谱也不少,暂且按下不表。
这期间我给青岛老家的信也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诗,或者类似诗的散文、类似散文的白话。后来有一年回青岛探亲,我弟弟神秘地搬出一个纸箱子,里面装满了信,他珍藏了我所有的信!感激之余,我一封一封打开看,这是我写的吗?我自己都忘掉了。写满了幼稚、单纯、愚蠢、疑惑、成长以及似是而非的觉悟。我被自己写的家信吓到了,这不是信,这是定时炸弹!我突然意识到一种危险在迫近!我把纸箱子搬到洗手间,一封、一封、一封地烧,边烧边偷看一眼火中的文字,那火,烤着手、烤着眼,烤着心。
我哭了没有?我弟弟哭了没有?

1971年我调到三团八连。与工九连相比,有什么特征?大体差不多,年龄差不多,姑娘差不多,起外号的习惯差不多,大字报差不多,发言的套路差不多,都是阶级斗争很高潮的连队,都斗死过人。
工九连欠缺的,是绿色和书。工九连是工程连队,在昆仑山炸石头,在戈壁滩挖水渠,歌中唱道“茫茫的戈壁像无边的火海,没有草没有水连鸟儿也不飞”,四顾灰灰,一片苍茫。唯有帐篷是白色的,成为戈壁大漠荒山峻岭罕见的孤零零的地标。从工九连调到三团八连是五月份,见到水渠旁一簇簇绿草,心中荡起久违的春意。我匍匐在水渠旁,嗅着绿色的芳香,轻轻摆着脸庞,让嫩嫩青草抚摸那双被暴烈日光灼伤的红红的眼睛。

为了学习,我曾给沈阳音乐学院的院长李劫夫写信求教,向上海音乐学院写信求教;为了学诗,给诗人臧克家写信求教;……有的没回信,有的回了信,却是一大堆关于所求教那个人的批判材料。我四处求教,有病乱投医。
在八连,我听说了五连的刘宏亮。听说他曾被评选为“中国十大青年诗人”,他的诗歌在国家级省市级各种刊物都有发表。我与刘宏亮素昧平生,贸然求教是否唐突?

好在五连也有原连队的战友,日子稍久些,也就慢慢知道一些刘宏亮的情况。那天收工吃了晚饭,到马号借了一匹马,奔向五连。
八连到五连有八里地,半路经团部办了点事,到五连已经将近黑天了。门口拴好马,迎出来的是王平。我自报家门,说我找老刘——刘宏亮。老刘也从屋里出来,让我进了屋。
王平端上来水,不多说话自己进了里屋。
我向老刘说明来意,随即从书包取出写好的几首诗,边递给他边问:“老刘麻烦你给看看,我想投稿,你看看够不够水平?要是不行,你给提提意见,我再改改。”
他先谦虚了几句,然后翻来翻去地看,也不说话。我自己抽烟等着,给他烟他也不抽,摆摆手让我不要打扰。嘴唇微动,像是在读诗,也像自言自语。
许久。他抬起头来:“联全,我知道你找人打听我。”语气一顿,他一巴掌盖在我的诗上,“你这诗已经可以发表了。”
我完全没有思想准备,有点发懵。心里想,“真的?”
“直接发《青海文艺》——你这诗不用改,这种诗还能怎么改?”
“要改,意境就变了”
“不过,你不能一首一首寄,那个慢;要寄至少寄两首,最好一首长的,一首短的。婉约的、豪放的都有就更好……”
“你看这一句昂……”
随后,老刘打开了话匣子,好像音乐创作的主题发展法,从很小的几句发展为庞大辉煌的交响乐。他从我写的某个句子某个词开始,扩展开来,滔滔不绝,时而天马行空,桀骜不驯;时而天女散花,目不暇给。他站起来,土坯墙上胡乱晃动着他的身影。他佳句不断,环环相扣。
我吃惊地望着他,听他的诗句喷涌而出。
我憋了一周半个月的诗句被他一分钟就颠覆了。原来诗是这样写的,原来诗应该这样写。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感到自己有一种融化了的感觉,有冲动和亢奋。在这种冲动下,没有格律没有对仗没有平仄,而格律对仗平仄又无时不在。这是一种不可言说的东西。这种东西以前不是没有出现过,只是一晃就消失了。那是裸露的心,没有矫情,没有掩盖,孤独又真实。
他说的每一句都是诗。我有些感动,感动自己,感动自己遇到了真正的诗人。
我们谈公刘的时钟剪刀,谈流沙河臧克家艾青郭小川……
夜,已经很深了。煤油灯上半截熏得黑黑的,烟头横七竖八扔了一地。王平和孩子早已进入梦乡。
踏马归途,高原的月光明晃晃倾泄大地,微风吹散了满身的烟味,想唱歌,没唱。任马慢慢地走,人说马的膝关节处有一对“夜行眼”会看到周围细微的动静,它会猛地站住,或者猛地侧跳,会把人闪下来。没错,马有马的逻辑。
马到十二渠,背后天已经蒙蒙亮了。

十天后,我接到了《青海文艺》寄来的稿费。

日后,我到西宁教书,他在西宁《青海湖》任主编。侥幸我的诗在《诗刊》发表,那时候发表作品是得稿费的,小说论字数,诗歌论行。市级刊物一行四毛,省级刊物一行八毛,国家级刊物一行一块二。有人因此调侃我,赵老师你多写几个“啊”,一个“啊”就是一块二哈。那天刘宏亮到西宁十中来找我。我那九平方的家,床上床下,里里外外,挤满了人,都是来听他讲诗的。他又一次天马行空,而且更加裸露放肆,更加天女散花!
我想到了哪吒。

1995年?我到青岛办事,有个短暂的空隙时间,去看看老刘吧。找到《青岛经济导报》?在办公室见到老刘。寒暄了几句,知道他心情不太好,衰老了很多,他说他久不写诗了。这一次谈诗很少,谈,也是索然无味。他谈佛,谈了大量的佛学,尤其是禅宗。禅宗有描述参禅三境界。一层参禅之初,“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二层禅有悟时“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三层禅中彻悟“看山仍然是山,看水仍然是水”。他这样描述三种境界——“比如礼花”,他脱口而出:

啊!
升起来了,
红的礼花,
升起来了,
黄的礼花,
银的礼花,金的礼花,
它们升起来了!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啊!
升起来了,
祖国的繁荣,
升起来了,
人民的幸福,
老人的安康,孩子们的欢笑,
它们升起来了!
(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啊!
升起来了吗?
红的礼花,
升起来了吗?
黄的礼花,
银的礼花,金的礼花,
好吧,
它们升起来了。
(看山仍然是山,看水仍然是水)

老刘站着,一只手举在空中,眼皮眨巴着,两只眼球向左上方翻着,给右下方留出足够的眼白。我笑了,这就是老刘谈禅,也是我第一次听他谈禅和最后一次聆听老刘的诗。
我情商不高,不会聊天,也不太会听聊天。聊着聊着,就想起哪吒,想起闰土,想起昆仑山上划空而过的那颗璀璨的流星。






丁铮供稿7E.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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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9-8 09:09:03 | 显示全部楼层
      十分感谢zhaonet战友不辞辛苦发来的好帖【从刘宏亮老师讲起】 ,文中介绍了刘宏亮战友在诗歌和书法上的深厚造诣及您在文革动乱中仍不忘刻苦学习诗歌的精神,值得我永远学习!也使我这个不懂诗歌的人也深被诗歌的魅力所感染。此文语言朴实无华,但却能充分表达了诗歌意境和内涵,借用您的话“聊着聊着,就想起哪吒,想起闰土,想起昆仑山上划空而过的那颗璀璨的流星。”这就充分表达了您当时像诗一般的意境。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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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9-8 17:28:49 | 显示全部楼层
很长时间没上小院了,总算把密码找回来了。又见到赵老师的新帖,特高兴。一是文章写的好,实在感人。二是赵老师是我上网的启蒙老师,非常感谢。只是近几年光玩微信,不上电脑了,又生疏了。望老师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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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9-8 17:49:53 | 显示全部楼层
看联全网上谈诗论道总有莫大收获,虽说是文无定式,诗无常规,但是有道者总能看清事物真相,把握敲击人类心灵窗户真谛。希望多多赐教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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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9-8 20:06:32 | 显示全部楼层
ybmark49、阳光山泉、胖子不瘦,三位老师好,我跟刘老师其实见面次数并不多,见面就谈诗。印象最深的就是文章描述的第一次见面。
恰逢八连在做纪念册,广泛邀稿。我被大家的好文章感染,也写了这一篇凑数,微不足道。三位老师各怀绝技,我在网络久受教益。今日得到三位老师鼓励,荣幸之至。
顺致秋安
联全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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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5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学海无涯,诗境旷远;    大作精美,受益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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